□田茂银

前年，我于日本遇一镜心扇面，只觉此扇笔墨清疏、意韵悠远，墨色淡润，设色清雅，格调不俗，虽不知作者是谁，恰是喜欢之物，还是果断购入。近日得暇细辨印文、查询资料，方知此扇乃清末民初扬州冶春后社名士刘钟麒（字玉裁，一作玉才、育才、毓才，号逸园，别署玉箫生）于乙丑闰夏（1925年）挥毫而成的浅绛山水佳构。其笔下墨色清逸如江南烟雨，氤氲朦胧；设色蕴藉似月下寒泉，温润澄澈，笔墨与心性相融，洵为佳藏。这柄咫尺扇面，既凝萃刘钟麒毕生的诗画才情，亦承载着冶春后社的文人雅韵与江南文脉，藏百年风华，蕴文脉余温，实为近代扬州文人书画史上不可多得的珍贵遗存。

此扇为文物店旧裱，采用镜心式托裱形制，既便于案头陈设、临窗赏玩，亦利于长久典藏。其背面留存火漆鉴定印签、馆藏编号及标价老签，曾跻身创汇期外宾专柜，后经海外辗转回流；历经百年风雨侵蚀，扇面仍无破损、无脱墨，品相完好如初，尽显古物温润内敛之质，也成为扬州地方文人画中极为稀缺的流通珍品。

扇中景致，以浅绛山水为骨、水墨皴擦为魂，淡施赭石、花青之彩，色不压墨、墨不掩色，将江南山峦、疏林、坡岸、烟波尽纳尺幅之间，尽显江南水乡的温润灵秀。笔墨松秀灵动，线条婉转温润，转折自然，不事雕琢而自有风骨；构图取扇面折带之式，因地制宜，上侧重峦叠翠、逶迤连绵，层次分明，中下部留白为水为坡，留白得当、虚实相生，点缀几株疏树，或挺拔或斜逸，为画面增添生机，将江南文人山水“平远”意趣演绎得淋漓尽致。细赏近景，垂柳疏树以中锋运笔，笔力劲健而不失柔和，柳条轻舒、摇曳生姿，似有清风拂面、暗香浮动；坡岸以淡墨皴染，间施花青，墨色浓淡相宜、过渡自然，水面留白以示烟波浩渺，意境悠远，远岫以浅蓝轻晕，淡而有神，层次分明，远山含黛、近水含烟，尽得“诗中有画，画中有诗”之妙。扇面左上侧以行书题“乙丑闰夏 逸园又笔”，笔势流转自如，兼含苏米遗意，结体疏朗、墨色浓淡相间，尽显文人书法的雅致；款下钤朱文方印“玉裁”，印泥色泽沉厚、印文清晰，章法规整；右上角另钤朱文方印“逸园”，篆法工稳、线条劲挺，为清逸画面增添一抹古雅亮色，尽显文人画“诗书画印”四位一体的雅致格调。

要读懂这幅扇面，必先读懂其背后的冶春后社与刘钟麒其人。扬州自古擅文章、精翰墨，文风昌盛，人文荟萃，诗社之盛甲于东南，素有“诗城”之称。清初王士祯在红桥结“冶春诗社”，邀四方名士修禊题咏、诗酒风流，佳作频出，风流播于天下，为扬州文脉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乾嘉之后，世事更迭，诗社屡兴屡废，“冶春”之名却成为扬州文人雅集的精神象征。

晚清至民国，时局动荡，而士夫结社之风未泯。光绪年间，诗人臧谷（字雪溪）与辛汉清、吉亮工（字柱臣）等贤达，有感于前贤风流，追念红桥旧事、传承冶春文脉，复倡诗会，定名“冶春后社”——“后”字既承前贤余绪，亦含后起之望。后社初聚于桃花坞，后移席瘦西湖徐园，吉亮工为题匾额，并书楹联“社名仍号冶春，何必改作；来者都为游夏，可与言诗”，一时名士云集，翕然从之。

冶春后社不立森严规条，无固定社章，以“雅集”为宗。花晨月夕、清明上巳，社友们相约冶春茶社、小玲珑山馆、徐园精舍，置酒设馔、分韵赋诗，兼及书画、题咏、制谜、品茗诸事，诗钟、联句、分题作画皆为常课，文人画扇、诗札往来，遂成一时风气。社中汇聚了扬州本地各路才俊，有宿学耆儒、书画名家，亦有新式学堂教师、报界人士，新旧杂糅，却皆以“文”为归，臧谷、吉亮工、孔庆镕等，或以诗名，或以画名，或以书法擅场，相与唱和，文采互映，共同守护着乱世中的扬州文脉，遂成乱世中扬州文人的精神归处与雅集之所。